2025 CMW 國際會議:信心與信任
在資源減少時,NGO 如何彼此扶持、持續發聲?
台灣公益團體自律聯盟自 2008 年加入國際責信監督聯盟(Charity Monitor Worldwide,簡稱 CMW),成為亞洲第一個正式會員。開始與國際責信工作接軌,關注 CMW 的國際標準發展、如何落實統一監督 NPO、國際募款的監督建構與標準、跨國的募款與運作的流向,以貼近國際非營利組織責信趨勢的發展。
每年的 CMW 大會,都是台灣民間組織吸取國際經驗的重要機會,也是分享台灣NPO 組織發展成果的最好場合,2025 年的 CMW 大會於瑞典斯德哥爾摩舉辦,自律聯盟也趁本次赴歐洲的機會,拜訪荷蘭與瑞典 4 家當地組織,希望將國際責信新訊及經驗引進台灣,期望成為盟友組織與國際接軌之窗口,促進台灣責信環境健全發展,提供台灣與國際的交流與激盪。

全球監督實踐:評估的傳統、創新與趨勢
CMW 匯聚來自世界各地的會員,今年特別邀請荷蘭、法國、美國與布吉納法索的代表,分享他們作為監督組織在第一線的實務經驗與挑戰。
荷蘭 CBF 已有百年歷史,近年重構「認可系統」,由行業組織、獨立標準委員會與 CBF 三方共管,推動公益自律。CBF 強調「發展導向」策略,提升組織品質以促進整體專業化,並結合學術資源與研究計畫,持續創新。百年穩定的關鍵在於自律機制與信任兼具,CBF 也提到監督組織與公益團體之間存在著複雜的「獨立性與依賴性的來回」。由於他們部分收入來自於其所監督的公益團體,如何在維持監督的獨立性與財務穩定性間取得平衡,成為他們長期以來的重要課題。
美國的 BBB Wise Giving Alliance 監督全國約 1,500 個團體,透過團體自願揭露超越法規的資訊,進行雙年審查。雖有數位系統 輔助,但核心仍仰賴人工分析,以揭露報表背後如募款費用、治理風險等潛在問題。因此,AI 雖逐步導入,最終的價值仍在於人工審查以及與公益團體的長期對話。BBB 指出美國的政治環境變化也帶來影響,例如國際援助的資金減少,影響了依賴這些資金的國內外公益團體。此外,某些行政命令導致公益團體為獲得補助而改變其用語,避免使用如「多元化、公平和包容性」甚至「女性」或「社區」等詞彙,BBB 認為這不僅影響資源,也觸及言論自由的界限。
法國 Don Confiance 以志工專家網絡為核心,由來自不同領域的退休高階主管組成,負責三年一次的全面評估與年度追蹤,並由獨立委員會決定認證結果。此模式以「外部專業」確保獨立性與多元視角,並促進學習與創新。然而,隨著公民參與型態改變,為維持專業標準,組織必須建立更強韌的支持系統,以確保專家志工評估的一致性和品質。更深層的管理難題源於專家志工(多為退休人士)與工作團隊之間存在的世代差異。
布吉納法索的 ABF 為最新加入的會員,也是非洲唯一加入的國家。ABF 研究指出,當地的公民團體因與政治掛鉤而失去公信力,面臨信任危機與資金困境。在國際資源減少的背景下,ABF 致力於公民團體的能力建構與在地資金動員,並希望參照國際經驗建立本土認證制度,以重建信任、提升永續性。
捐款正在改變,信任能否跟上?北歐捐款人行為的轉型觀察
這次的會議主題聚焦在歐洲的公益發展。瑞典每 4~5 年會進行全國性公民參與調 查(NSCE),涵蓋志工服務、捐款與其他公民行動。Marie Cederschiöld 大學的 Johan Vamstad 教授指出,瑞典的捐款行為與其他國家大相逕庭——國民較少捐給國內社福,而偏好支持國際援助與醫療研究,這與該國完善的社會福利制度密切相關。然而,儘管捐款人更傾向支援全球議題,整體捐款比例卻呈現下降趨勢,顯示公眾的捐款意願有所退縮。另一方面,瑞典志工參與仍保持活躍,近半數受訪者於過去一年內曾參與志工活動。不過,志工在募款上的角色已大幅萎縮——1990 年代曾有 25-30% 的志工以協助募款為主,至 2024 年卻僅剩 3%。這顯示出募款日益專業化,從過去仰賴志工轉向專業人員與數位行銷操作。
關注北歐整體趨勢,Giva Sverige 自 1991年成立以來,一直是瑞典慈善領域的重要推手,目前擁有近 200 個會員組織,並推動倫理、財務與影響力標準,強調募款作為一門專業。2024 年,Giva Sverige 發佈了《北歐捐款人年度調查》,揭示芬蘭的捐款參與率僅 50%,遠低於瑞典、挪威與丹麥的 66%。他們分析,這與語言、文化與安全感認知有關。各國的捐款偏好亦有所不同:芬蘭與丹麥著重本國弱勢,瑞典與挪威則偏重國際人道援助,瑞典更對科學研究與醫療支持特別關注。
Giva Sverige 亦進行 2025 年針對瑞典捐款者的深入研究,探討捐款背後的驅動力與阻礙因素。其發現包括:
- 高信任、但仍存落差:儘管瑞典民眾普遍信任非營利組織,但對資金實際流向的認知與法律規範之間仍有差距。人們期望每 100 克朗中有 83-84 克朗用於慈善,實際約為 75-80 克朗。
- 捐款人結構變動:捐款人數整體減少,性別差距拉大,2025 年男性與女性捐款比例為 46% 與 60%。年輕人參與度下降,老年人仍為主要支持者。
- 捐款方式與支付習慣轉變:定期月捐比例下滑,尤其是年輕人偏好即興捐款,並多透過社交媒體與行動支付工具完成捐款。雖然行動支付已佔主流,但現金等傳統方式仍保有一定族群。
- 議題關注呈現世代差異:年輕人偏好環境、氣候與權益倡議;老年人則偏向傳統的國際援助與醫療研究,且捐款議題選擇較為集中。
- 驅動因素以「議題認同」為主:捐款者往往因個人認同某議題而捐款,女性更容易因情感投入而行動,男性則較可能在被邀請下參與。這也突顯一個困境:組織往往偏向接觸「本來就會捐」的人,忽略了需要動員的新潛在支持者。
整體而言,瑞典乃至北歐的慈善生態呈現出一個「高信任、高制度化、專業化轉型中」的輪廓。在全球捐款行為變化劇烈的今天,這些細緻的觀察與長期的學術耕耘,無疑為其他國家提供了思考與借鏡的起點。

荷蘭 CBF 捐款平台認證:從失敗到制定全球首創標準
近年來,群眾募資與數位捐款平台迅速崛起,成為公 益募資的重要管道。荷蘭 CBF 為回應此變化,成為全球首個發展捐款平台認證制度的監管單位,目前已認證兩個平台:Goodplace Foundation 與 DierenDonatie。這次我們利用在荷蘭轉機的時間,親自拜訪 CBF,了解這套認證制度的誕生與挑戰。台灣近年數位捐款成長快速,募資平台成為許多人捐款的首選,但同時也衍生出資訊不透明等諸多問題,因此,我們希望從 CBF 的經驗中學習,尋找一套能回應數位捐款時代,信任需求的可能架構。
CBF 指出,2019 年荷蘭曾發生捐款平台倒閉導致捐款人受損的事件,促使他們思考建立平台監管標準。然而,過程並不順利。初期因認證架構未經充分討論就倉促推動,導致內部與產業反彈,標準制定一度陷入僵局。CBF 最後花了四年與各界溝通,才在今年正式發布認證制度。目前標準重點包括:
- 禁止平台持有捐款資金,需透過第三方支付機構或公證人管理
- 明確定義「請求者」、「受益人」、「收款人」角色關係,確保責任明晰
- 揭露費用比例與募資條件等資訊,保障捐款人知情權
此次拜訪中,我們也與獲得 CBF 認證的 DierenDonatie 執行長線上交流。這是一個專注於動物福利的捐款平台,所有工作人員皆為志工。其特色是讓捐款人直接購買所需物資(如貓糧、醫療用品),而非金錢轉帳,以提高信任與透明度。平台平均每案募資不超過 1000 歐元,去年共募得約 10 萬歐元,大多來自一次性小額捐款。
根據自律聯盟 2024 年的捐款人調查研究顯示,捐款人對募資平台的信任程度與組織相同,這提醒我們,在數位捐款成為主流的今天,信任不能再以舊有組織為中心,而必須回應「平台」的新現實。
中介不只是橋樑:Ideell Arena 形塑公益對話場域
Ideell Arena 有著相當特別的辦公模式,他們每兩年輪流借用不同合作夥伴組織的辦公空間。這種獨特的「遊牧式」工作方式,藉此深入理解各種非營利組織的運作與關注議題,也拉近了與合作夥伴之間的距離。
Ideell Arena 擁有超過 100 個合作夥伴組織,涵蓋瑞典非營利部門的各個面向、規模差異大,從小型組織到大型機構皆有。 值得注意的是,他們主要與國家級組織合作,而非地方層級單位,因此可被視為「傘型組織的傘型組織」。該組織約 50% 的資金來自合作夥伴的年度費用,費用根據組織的年度預算規模制定,並隨通貨膨脹調整,合作夥伴將會費視為一種「投資」。
他們致力於促進非營利部門相關知識的發展,同時扮演領導者之間交流經驗的重要平台。服務包含:
- 發展計畫(Development Programs):以研究為基礎,並專注於策略性領導力,協助組織在當前社會背景下有效地運作。
- Phoenix 計畫(Fenix):這是他們的旗艦計畫,已運行超過十年,每年有24名參與者分五個模組參與為期16天的高階主管教育課程。
- Compass計畫(Kompass):專為理董監事會設計的線上課程,包含:第三部門的定義、第三部門的發展與參與、組織使命的重要性、組織與其他部門的關係,以及組織治理結構與功能。讓理董監事會成員可在會議中共同學習討論,作為理董監事會的工作工具。他們也坦言,推廣過程中的主要挑戰是如何讓董事會成員參與課程。
- Young with Power計畫(Ung med Makt):該計畫針對 25 歲以下、主要集中在 22-23 歲的青年領導者,在協助他們更認識非營利組織及經營治理,豐富其經驗並有助於職涯發展。
- 跨組織網絡(Networks):Ideell Arena 設有 17 個不同主題的網絡, 每年至少聚會四次。這些網絡會議採非正式互動形式,由網絡成員輪流主辦,討論他們感興趣的主題。以歷史最悠久的「策略性資訊科技和數位化」網絡為例,會討論如何策略性發展 IT 等議題,AI技術的焦慮和好奇也是瑞典眾多非營利組織正面臨的現況。而看見組織的需求,
- 知識發展與研究平台(Knowledge Development):主要關注和傳播與非營利部門相關的研究,旨在成為學術界和實踐之間的橋樑。重點關注非營利部 門在社會中的角色、治理和管理,以及志工參與。這項工作不僅支援其他三大支柱的發展,也致力於提升大眾對瑞典非營利部門規模和重要性的認識。
在會議的過程中,我們發現 Ideell Arena 與自律聯盟有許多相似之處,包括如何平衡不同規模組織的需求、面對組織數位轉型、培養非營利組織人才,以及建立有效的知識分享機制等共同挑戰。這些相互呼應的經驗,讓雙方都能從中借鏡學習。
當支持不再無條件:公民空間緊縮下的瑞典 NGO 困境
在斯德哥爾摩南島,我們接連拜訪了 ForumCiv 與 CONCORD Sverige 這兩個長期投入國際發展與人權工作的組織。
ForumCiv 擁有超過 220 個會員組織,主要是專注國際發展的瑞典 NGO。他們的主力計畫「瑞典夥伴關係計畫」,原先透過政府資助的轉撥機制,協助中小型組織與全球南方在地夥伴合作推動倡議與服務。如今,卻被迫終止。2022 年瑞典右翼政府上台後,開始削減對公民社會的補助,更決定將資金配置權從 ForumCiv 轉回由政府機構瑞典國際開發合作署(Sida)直接管理,還提高了非營利組織的自籌款比例,從原本的 5% 調高至 15%。看似幅度不大,卻對大量仰賴志工、規模有限的小組織而言,是難以跨越的高牆。
CONCORD Sverige,則是歐洲 NGO 聯盟 CONCORD 在瑞 典的成員組織,長期從事官方發展援助( ODA)成效的政策監督、知識彙整與倡議行動,他們的使命在於確保發展援助不是工具性地維護富國利益。然而這樣的願景,卻因新政府對 ODA 的重新定義而遭遇挑戰:援助金不再與 GDP 連動,而是轉為固定預算;援助對象亦不再以「最需要的人」為優先,而是以「對瑞典有利的國家」為考量,CONCORD Sverige 形容,這像是 “Make America Great Again” 的溫和版,他們稱之為 "Team Sweden"。這場結構性的重整,最先波及的就是組織的能見度與倡議。政府刪除了「資訊與溝通補助金」,使得 NGO 無法向社會大眾說明援助的重要性與成果,落入「資源下降→影響力減弱→募資困難」的惡性循環。更嚴峻的是,新規則不再允許以政府資金進行國內政治倡議與遊說——即便只是基於專業建議與研究成果。
ForumCiv 則坦言,在長年倚賴政府資源之後,瑞典 NGO 開始認知到,單一依賴是不可持續的。他們一方面積極強化會員的募款能力與組織治理,另一方面也尋求更多非政府資源。只是,在現今已全面電子化、不再有零錢箱等實體捐款管道的瑞典,要建立穩定的小額捐款,需要更龐大的前期投入,而這對小型組織幾乎不可能。
瑞典長年以來作為全球最慷慨的人道援助國之一,現今卻也開始轉向效益導向的策略,強調國內利益,排擠公民聲音。 CONCORD Sverige 執行長 Krister 最後說:「我並不是要反對政府,而是希望讓援助更有效。但現在,所有建議都被視為敵意。」這樣的處境,不只發 生在瑞典,也正在全球多數民主國家發酵。
在全球右派浪潮來襲的此刻,從事國際合作與社會倡議的 NGO,也正重新摸索自己的位置——如何在制度逐漸收緊的縫隙中,維繫公共精神、延續國際團結;如何在資源減少的現實裡,仍能彼此扶持、保持發聲。這樣的經驗與選擇,或許正是我們此行最深刻的學習。